四月的午後,陽光早一步進入夏天,將虹咲學園的花園曬成稜角分明的模樣。
櫻坂雫抱著厚厚的劇本,穿梭在建物的影子中。
細密的汗珠從她的額頭滑落,雫空出一隻手,用手掌抹掉。
她放下手時,視線恰好瞥見花園一隅,一處被大樓三面環繞,既有影子遮陽,又有長椅可供休憩的角落。
找到最適合她排練的地方了。她暗自竊喜。
雫要排練的劇目,是演劇部為了社團迎新所寫的原創劇本。
在將劇本交給雫時,部長特別叮囑道:「雫,這份劇本的內容在開演前可都要保密喔。」
當她接過劇本之後,看見演員名單上只寫上了「櫻坂雫」時,便立刻明白了部長的用意。
「獨角戲是最能看出演員基本功的類型,」部長拍了拍雫的肩膀:「但如果是妳的話,肯定沒問題。」
雫回想起部長當時的鼓勵,知道自己不能辜負她的期待,也要證明自己的實力。
所以一等到同好會自主練習的日子,她便抱著劇本在校園內四處尋找不會被其他人打擾的場所。
儘管部長只交待她要對演劇部的部員保密,
但為了給同樣會前來觀劇的成員們一樣的驚喜,她才沒有選擇待在部室中練習。
她走進陰影之中,瞳孔稍微擴張,眨了眨眼才看清影子下的景象。
「啊……。」她正準備將劇本放到角落的長椅,卻發現那裡已經躺著一個人了。那人不是別人,正是彼方。
「彼方學姐?」她靠近彼方,雖然她依舊緊閉雙眼,但額頭與臉頰都有汗珠,
雫看著她的睡臉,忍不住發表評語:「這麼熱還睡得著啊……。」
但是該怎麼辦呢?在教室會遇到其他同學,在社團大樓也會遇到同好會的成員,田徑場又沒有遮蔽處……
繼續尋找場地的話,今天就沒時間練習了。
「彼方學姐?」雫稍微提高了音量,同時在她闔上的雙眼前揮了揮手。
見彼方始終沒有反應,她便清了清喉嚨,開始了發聲練習。
雫接著用比平時更大的音量朗誦了一句台詞,彼方連眉頭也沒皺一下。
「……彼方學姐?妳不會醒對吧?」她蹲在彼方的面前,臉靠近到再往前便會感受到彼此的鼻息的程度。
盯著彼方的睡臉看了幾秒,倏地起身:「沒辦法了,就來練習吧。」
「若吾不是此世中最美的女子,那吾便要叫那白雪姬付出代價。」
「這顆鮮艷的蘋果,是您要贈送給我的嗎?親切的老婦人。」
「喔不,白雪,妳發生什麼事了?」
雫一會皺眉握拳,扮演暴躁嗔怒的魔女;
一會又露出甜美的笑容,如同天真無邪的少女;
還會突然睜大雙眼,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,用笨拙的話語模仿著小矮人說話……
劇情進展到一半,她突然伸手將瀏海往後撥,恢復成了平常的表情。
「雖然我有自信能扮演好每個角色,但是要跟自己對戲果然還是很難嗎?」雫皺眉思索著。
「尤其是這段鄰國王子與白雪姬初次見面的場景,想像不出王子會用什麼樣的表情,什麼樣的語氣……」
「如果能夠有個對象投射的話,也許能夠更快進入狀況,但是又不能拜託其他人來跟我對戲。」
雫仰起頭看向天空,腦中浮現了各種可行的方案:「部長或許可以吧……但為了準備歡迎會,她大概也騰不出時間。」
「找霞同學的話她一定會答應的,但是又不想要提前破壞她的驚喜。」
「如果此時有一個像小霞霞BOX一樣,可以帶入但又不會有反應的東西就好了……」
在那剎那,雫的思緒和視線同時停在了一旁雙眼緊閉,依舊沉浸在夢鄉的彼方身上。
「該怎麼辦才好呢?彼方學姐?」她信步來到彼方跟前,但比前次貼得更近。
她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模糊的想法,似乎可以解決眼下的困境,但她卻不敢進一步想下去。
此時彼方呼出的空氣接觸到雫的肌膚,在這炎熱的午後竟帶來了一絲清涼。
或許是削弱了暑氣,雫的腦子逐漸清晰了起來。
「不……我在想什麼呢?如果彼方學姐突然醒來就不好了。」她搖了搖頭,但視線還是沒從彼方的身上移開。
雫小心翼翼地伸手,替彼方抹去臉頰上的汗珠。從指頭感受到了彼方的體溫,那股暖意讓她的思緒又變得模糊了起來。
即便如此,她依舊清楚意識到自己正在跨越某條界線,一旦繼續下去便沒有反悔的機會了,
但此刻對演出的渴望已經佔了上風,最後一絲的理性也隨著汗珠蒸發了。
「妳願意陪我對戲嗎?彼方學姐?」雫收回了手,此刻在她臉上已見不到猶豫與徬徨,
只見她掛著一抹壞笑,「或者我該稱妳為……白雪姬。」
雫站起身,對著沉睡中的彼方便繼續開始排演。
果不其然,即便彼方沒有任何台詞,也不會做出任何反應,
但單單是意識到「有一個人跟自己對戲」這件事,就讓雫發揮出了平時的水準,不僅動作更加俐落,情感的表達也變得更加流暢。
她先是將彼方當作魔鏡,將魔女心中的妒忌與不滿全都向著她傾瀉而出;
又是讓彼方擔任獵戶,在她面前展現了白雪姬天真爛漫的一面。
即便雫越演越投入,動作與音量也越來越大,但此時的彼方就像是真的被施展了魔法,紋絲不動,甚至好像連氣息都暫時停止了一般。
見到彼方絲毫不受自己影響,雫也沒了顧慮,她單膝跪在彼方面前,扶起她的手說:
「在這幽暗之林中,竟有如此美麗的女子。」
「若您只是在此歇息,我便在此等待著您清醒;若您早已失去生命,我便追隨您的腳步直抵黃泉。」
接著雫輕輕地放下彼方的手,退到一旁用稚嫩的語氣說:「尊敬的王子殿下,她是受了詛咒。」
「詛咒?」雫提高了音量,「在這美麗的女子身上,竟流竄著不潔的詛咒?」
「作為一名騎士,我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。」雫從一旁的地上撿起了樹枝,高舉著它宣誓,「就由我來解除這該死的詛咒。」
「但是我又該怎麼做呢?」她先是皺著眉來回踱步,倏地雙唇微啟,似乎是靈光一現,想到了什麼:「矮人們,你們說她是被什麼詛咒了?」語畢,又退到一旁換上了不同的表情:「尊敬的王子殿下,就是這顆蘋果。」她高舉著手,展示那並沒有實體的蘋果。
「就是這罪惡的果實嗎?」雫轉過頭看向彼方的睡臉,「若此刻詛咒仍在體內毒害著妳,讓它從哪裡來又回哪裡去吧。」
話音剛落,她便俯身貼近彼方,長髮隨著動作垂下,像是一簾布幕遮住了光線。
而在這布幕之後,騎士端詳著公主的睡臉,她的視線從雙眉、雙眼、鼻樑一路向下,停在了她的雙唇之間。
她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音量,悄聲說了什麼。
接著她將鬢髮撥到耳後,讓恰到好處的光線成了兩人之間唯一的阻隔。
「啊啊!雫子!」霞忍不住叫出聲,但隨即被一旁的愛捂住了嘴。
從東棟回到社團大樓的霞,行經花園的聯絡橋時,注意到了在不遠處手舞足蹈的雫。
「雫子……彼方學姐也在?」同好會沒有活動,霞此刻也閒得發慌,便趴在欄杆上,從遠方觀察著雫的演出。
過了一會,先是愛發現了霞,加入了她觀劇的行列,接著是步夢與侑,璃奈與米雅…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除了沈浸在戲劇與夢鄉的兩人,同好會的其他成員都聚集在此,默默地觀賞著這齣戲劇。
「真、真的親下去了嗎……」栞子遮住了眼睛,但還是忍不住留出一個縫隙偷看。
「不,從這裡看不出來,剛好被頭髮遮住了……」侑將手指彎曲成望遠鏡的形狀,但還是無法分辨遠處的兩人究竟進展到哪。
跟霞一樣感到焦急,但更多是出於好奇的嵐珠,一邊碎唸著「受不了啦,我要靠過去看!」一邊試圖擺脫米雅與雪菜的阻撓。
「雫意外地很大膽呢。」看著果林露出淺笑,艾瑪附和道:「比果林還大膽呢。」
「欸?」果林看向艾瑪眨了眨眼。
步夢一言不發,只是默默地想像著在遮住眾人視線的髮絲之後,究竟正上演著什麼樣的劇情,
假如那兩人變成了自己和……她感到臉一陣漲紅,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隔天,璃奈進到部室時,只見彼方一人坐在沙發上。難得的是,彼方竟然沒在打瞌睡。
「彼方學姐?」璃奈已經進到部室一會了,彼方卻完全沒有理會她,於是她便出聲提醒了她。
「啊……!!」彼方先是瞪大了眼,接著又恢復了原本睡眼惺忪的模樣:「原來是璃奈啊,都沒注意到妳已經來了呢。」
璃奈拿出了畫著問號的璃奈板:「身體不舒服嗎?」
彼方搖了搖頭,「沒事,沒事。只是昨天沒有睡好而已。」說完便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。
「欸!?」璃奈板上畫著驚訝的表情:「學姐竟然會沒睡好。」
彼方思索了半晌,將手指輕輕地放在自己的唇上,露出淺淺的微笑。
「就只是被吵醒了而已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