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日誌】怪人

by Mixegg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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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中旬,店裡來了個新的假日工讀,阿天。
阿天小我兩歲、大學甫畢業,從未有過餐飲經驗。

因為年齡相近,同時也是初入行的生手,我對他特別有親近感。
但他來店裡報到的那天,我正巧南下奔喪沒能遇到。
而當我真的與阿天共同上班時,其他人已經先我一週體驗過他的「特別之處」了。

對於他一無所知的我,只覺得那週上班的氣氛格外詭異。
在其他人之間似乎有著某種心照不宣,讓店內的空氣凝滯。
彷彿身處颱風眼之中,看著遠處疾風斜雨,此處卻連異常地平靜。

再隔一週,才終於感受到颱風的威力:
新人的大小錯誤不斷,終於其他人也開始無法忍受了。
教育的方式從叮嚀升級為碎唸,最終在耐心觸及臨界後成為責罵。

要一一列舉他所做過的錯誤太過費時,況且我通常會在當天閉店時,將這些事一起裝進垃圾袋打包。
但我還是舉個最近的例子,讓大家稍微能夠體會一下我平常都是與什麼樣的亂源共事的。


九月中旬我和同事確診,店休一週。
在我快篩陽性的幾天後,阿天表示自己也確診了。
因為確診比我們晚,解隔離的時間也比我們更晚;當我們回到崗位過了幾天,他才終於解隔離。

店長打了電話去關心他的狀況,寒暄幾句後,他突然冒出了:「隔離時間我都在家裡練習唱歌。」
「練習唱歌?」聽店長分享故事的我們不知道此刻該笑還是該蹙眉。

「你之後是想往歌手發展嗎?」店長應該算是諷刺地說道。
「有這個打算。」阿天沒有catch到店長的意思,或者說,他太完美地catch到了店長的意思。


在假日來臨前,店長傳了訊息給他,提醒他週六要記得來上班。
店長說他回傳了一個「交給我!」的貼圖,看起來無論幹勁還是信心都是滿滿。

相反地,與他共事一個多月的我們則是眉頭深鎖。
「他兩週沒上班,應該把所有東西都忘了,你們要重新再教一遍。」店長對我們說道。
我只能苦笑,因為我知道這是事實。

到了週六當天,我第一個到店,卻沒見到阿天出現。
一問之下才發現他在當天早上三點的時候傳了訊息請假,表示自己似乎有武肺後遺症「腦霧」,沒辦法上班。

「『腦霧』到底是什麼?」店長來到店裡時還是感到十分不解。
煎台拿手機一查,列出了腦霧的幾個症狀——

失神:阿天常常沒注意到其他人在叫他,或是準備交給他的任務。
健忘:三十分鐘前才教過的內容會在三十分鐘內忘得一乾二淨。
遲鈍:無法回答問題,或是無法理解其他人講解的內容。
倦怠:總是睡不飽。

「啊這不就是他平常的狀況?還沒確診前就這樣了。」


我跟他沒多深入聊過,畢竟上班時間他光是做分內的事便已經忙不過來了,我也沒有時間再去找他閒聊。
但他曾說過自己總是睡不好,常因為焦慮而失眠;失眠又替工作帶來了阻礙,而這些失敗又進一步成為焦慮。

他的狀況我自己也曾體驗過,也在親近的人身上見過類似的症狀。
比較不同的是,我們用自己的方法尋求解脫,現在也都已經從這些症狀中畢業了。
但他還深陷其中。

再加上我對自己的期許,便是想成為一個值得讓人信賴的前輩。
他是後進新人,又跟半年前的我一樣從零開始學習。

從同情的角度也好,從自我感覺良好的角度也好,我都想對他多一點包容。

……直到今天為止。


這一週平日的來客數都不多,用慘淡形容也不為過。
但今天卻不同,未到七點便已經有人在店內排隊,室內也幾乎坐滿了人。

就在我一邊接電話、接客、包裝、出餐的同時,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,是阿天。

……瞬間我回想起先前某一個週五,只剩我和煎台兩人顧店。
一下子炸單,三、四組客人都點了複雜的餐點,我倆手忙腳亂的整理。
在好不容易處理完之後,煎台向其中一個客人介紹菜單,以及本月的活動……

客人默默聽完介紹,說道:「我知道。我明天就要來這裡上班。」
我們這才發現他就是阿天。

那天不是他的上班日,來點餐當然沒有問題;
但問題是看著我們兩個忙得要死,還要介紹他一清二楚的事卻完全沒有想要打斷,
在最後還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跟我們相認……就是有點……

但這不是他今天的目的。
他一來便走向店長,他當時正在處理一張電話訂單。

「店長,我有事要找你談談。」當時是七點,我面前有五張單,店裡還有一位現場等候的客人。
而就是這個時間點,他要找店長談談,然後我就得一人當兩人用,同時接客與製作餐點。

「是要談什麼?現在七點是最忙的時候,你難道會不知道嗎?」聽得出店長的語氣十分不滿。
「談薪水的事。」

兩人去到店外談,沒過多久。
店長又走了進來,從收銀台掏出一疊鈔票交給他,
同時又指使我拿紙筆寫下:「薪水已付清,無任何爭議,從此之後已無任何關係。」並要求他簽名。

當時的我製作餐點到一半,但還是趕緊停下手邊的工作開始動筆,並把筆交給阿天簽名。
就當我以為沒我的事,回過頭繼續做餐時,阿天跨過店長叫了我:「可以幫我寫……」

「寫什麼?!」店長制止他,「他是我的員工,你有什麼話就對我說。」
阿天繼續解釋道,希望我幫他寫下工作時間、薪資,然後交給店長簽名……
「我薪水已經給你了,現在我們沒有關係了,可以請你離開了。」

「店長我……」
「還要怎樣?」
「店長我下個禮拜就要去當兵了。」
此時我聽到身後的煎台已經忍不住笑出聲了。
「我不想知道,我們現在很忙,謝謝你。」
「不、不會,我才謝謝你們的關照……」
「謝謝你,我們真的很忙,可以走了。」
「謝謝。」阿天依舊沒有要走。

我則是一邊尷尬地笑,一邊做餐,一邊將餐點交給一旁不明所以的客人。
「啊哈……抱歉讓你久等了,狀況有點小混亂。」
我只希望他明天再來點餐時不要問起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,解釋起來會很麻煩。


其實在工作之外我也遇到了怪人,難道秋天是怪人之秋嗎?

一年多前因緣際會下認識了一位年紀小我許多的同好。
雖然我們兩個就僅僅是同樣喜歡 LoveLive ,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共同興趣,但他依舊時不時向我搭話閒聊。
而在聊天過程中,我也看出這孩子有些「特別」……

當時的我想著:他肯定沒朋友吧,那反正我很閒,就陪他隨便聊聊吧。
結果這一聊下去,我就多了永遠讀不完的訊息……

有時候他會跑來重複我說過的話,然後表示贊同;
有時候會上演小劇場給我看,嗯……就是角色對話的小劇場。
還有各式各樣不看場合發表的留言……

我也從一開始正常回話,逐漸變成敷衍,到最後已讀,甚至不讀。
但最令我不滿的便是,當我不讀他訊息時,他會開始點Messenger的「讚」,而且頻率相當高。
似乎是在催促我回覆一般。
(至於他後來換到Instagram私訊,真的催促我回訊息就是另外一件事了)

這些狀況不斷持續,終於在前兩週我覺得已經到極限了。
我不想再被他三不五時傳來的廢話打擾了,終於決定解除這段好友關係。

一來我跟他也認識了一段時間,二來我也知道種種不禮貌行為,其實更偏向疾病而非他個人的意願。
所以我決定跟他說清楚順便道別。

但沒想到這反而給我自己造成了不少麻煩……
在解除好友後,他在Line、IG、粉專全都傳了一遍訊息,大意是還能繼續當朋友,如果不行他都會改,我只是一時沒看清楚他的真實個性云云……這讓我又回想起他先前催促我回覆的狀況。

最終我還是封鎖他了,本以為這樣就能讓故事告終。

但接著我從共同好友那聽到他跑去向他們抱怨的事,覺得自己被誤會之類的。
甚至透過另一個朋友向我傳話……

雖然我不想小題大作,但這似乎已經到了「騷擾」的程度了吧?


在大學到畢業兩年後的此刻,我自己也經歷了不少事。
所以我曾經錯誤地以為自己對其他人能夠有著無限度的包容……

但顯然不是。

平心而論,我的包容度確實是比一般人高上許多。
阿天在店裡的一個半月時間,即便因為他的緣故我多了很多份外的工作,時不時得替他擦屁股,當他被罵的時候我也被迫要聽……但我自己最多最多,就是對他無奈的蹙眉而已。
另一個同好,換做其他人一週便受不了了;我不只忍受了一整年,還曾經配合他的方式聊了幾個月的天。

也許我只是鄉愿兼爛好人,不懂得怎麼拒絕怪人,所以才會讓他們一直纏上來。
但即便是這樣的我,也會有不願意被觸碰的底限存在的。
在各種負擔逐步疊加,終於到我無法承受時,我也會將這些人甩得遠遠的。

事情也還是有先後順序的,先是我,再來是重要的人,最後才是無關緊要又消耗心力的人。

我得把自己的精神狀況維持好,才能夠去關心重要的人,去不求回報的付出熱量;
而我想把精神狀況維持好,就得遠離那些我不在意,又會不斷消耗我心力的人。

也許哪一天,等我的精神更加富足了,也能夠更加關心其他人吧。


後記

發這篇文主要不是為了抱怨誰,畢竟就像前面說過的,早已兩不相干。
而諸多內容也許在其他人聽來也不過爾爾,難以體會我感到怨怒或無奈的點。
因為我省略了很多、很多細節,一方面是保護當事人,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我本來就不喜歡記住這種煩人事;
但最重要的是每個人的忍受力都有差異,我也許正巧是那個比較低落的人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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