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叭——叭——」響亮的喇叭聲從窗外傳來，今天也跟平常一樣。
因為大學在外縣市的關係，理所當然地要在學校附近租屋。
預算有限的情況下，我最終找到了一間離校區有十分鐘車程的老舊公寓。
看房當天，我提早到了公寓外閒晃觀察環境。
這裡距離校區遠，又在巷底，即便時白天也很少有人車經過。這點正合我意，我喜歡安靜一點的環境。
但是公寓本身看起來十分老舊，鐵窗上有鏽蝕的痕跡；外牆的磁磚也有些剝落。
當我正對著公寓外觀搖頭時，一名禿頭男子推開公寓大門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件與炎熱夏天格格不入的長袖高領T恤，手持文件夾，向我揮了揮手：
「你是預約看房的陳同學嗎？」我微微頷首。
「讓你久等了……進來，進來吧。」
房東帶著我走進出租中的三樓套房，與不起眼的外表不同，套房看起來不久前才重新翻修過，相當整潔美觀。
我走近窗子向外看去，正好能看見公寓外停放機車的區域。
「……我們這邊的房客都住很久了，大家都是好人。大家都會彼此包容……」房東繼續介紹著。
我又繞了套房一圈，確定沒有什麼大問題，便轉過頭看向房東：「好，我決定就這間了。」
房東對我微微一笑，從文件夾裡拿出一份契約，用鉛筆快速地勾出了幾個需要我簽名的地方。
「……順帶問一下，你平常睡得好嗎？」房東在收走契約時隨口問道。
「還不錯。」當時我沒有注意到他這麼問的緣由，也只是敷衍過去。
「那就好。」他將契約收進文件夾，收了訂金後便退出門：「有事的話我就住一樓，隨時都能來找我。」
接下來幾個月都沒有什麼狀況。
第一次從老家搬出來住，雖然有麻煩的地方，但相比起來也自由得多。
這段平靜一直維持到了第一次的期中考。
那天夜裡，我為了隔天的考試挑燈夜戰。
就在精神恍惚迷離之際，兩聲響亮的喇叭聲從窗外傳來，將我從睡夢中硬生生拽回了現實。
看向一旁的時鐘，上面寫著兩點五十四分。我沒有對此感到不滿，反倒因為被叫醒了而有些感激，接著就這麼讀了通霄。
幾天後，準備另一科目時又發生了一模一樣的事。
一樣是兩點五十四分，窗外傳來了兩聲喇叭聲。
未免也太巧了，我向窗外望去，只見一名男子站在機車旁……但因為沒有燈光，實在看不清他的樣貌。
接著隔天，再隔天，每一天到了兩點五十四分時總會有兩聲喇叭聲從窗外傳來。
原本能夠忍受的事也逐漸令人生厭。
自從我發現了這個詭異的「鬧鐘」之後，每天到了這個時間，神經總是會特別敏感。
雖然說在兩聲喇叭聲後，四周又會再度回歸平靜，但這樣三不五時就擾人清夢的狀況還是讓我感到十分不爽。
某天我在樓梯上巧遇房東，他依舊穿著高領T恤。
「不好意思，能向你請教一件事嗎？」我開口問道。
「怎麼了嗎？」
我將最近發現的事鉅細靡遺地解釋了遍，他只是點了點頭，表示自己會多注意。
但在當天晚上，喇叭聲照樣傳來。我跳下床，用最快的速度跑到了一樓，正準備伸手開門時，門卻先被打開了。
站在我面前的不是別人，正是房東。
我看著他，他看著我，兩人都有些尷尬。
「吵到你了嗎？」他問。
我只是點頭；但我其實很想告訴他，他問的是廢話。
房東打算向我解釋來龍去脈，便請我到他家坐一下。
這裡與出租的套房不同，沒有翻修過的痕跡，因此與公寓外觀一樣老舊。
「吵到你真的很不好意思。」房東一邊說，一邊從冰箱拿出飲料招待我。
我沒有喝，靜靜地等待他解釋。
他沒有開口，只是走到我面前，捲起了袖子……上面布滿大大小小的傷痕、刀疤……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。
「我的父親……是個沒用的男人……」他將袖子放下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，「沒喝酒的時候是個廢人，喝了酒就回來鬧事。」
「打我媽，也打我，還三不五時跟房客起衝突，都要我媽去跟人賠罪。」
「有一天，他又喝醉了，」他停頓了一下，像是在做好心理準備：「但這天他沒有再回來。」
「我在家裡聽見了兩聲喇叭聲，接著聽見呼救聲，我跟我媽趕緊跑出門看。」我開始感覺到令人不安的既視感。
「我看到他倒在那，被機車撞倒了，渾身是血……後來救護車趕來，他還沒上車就斷氣了。」
「所以你每天按喇叭是為了紀念他？」我下意識地提出疑惑，但當我看到他皺起的眉頭時，就知道自己問錯話了。
他搖搖頭，「當然不是，沒有人想紀念他。我跟我媽都很慶幸他走了，終於能好好生活，但是……」
這次他停了很久，「但是？」直到我出聲提醒，他才接著說下去：
「但是他還是回來了，每天晚上都是醉醺醺的……把家裡搞得一團亂，還騷擾其他房客……」
「什麼意思？」我感覺到腦子一片混亂，好像影集看完第一集就直接跳到第十集一樣，沒辦法理解。
「就是我說的那樣……他回來了，每天。」雖然無法理解情況，但依舊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無奈，
「有一天我就想到，如果我能夠模仿那一天的情境，也許他就不會回來了……所以我才跑去按喇叭，結果真的有用。」
我們兩人都陷入了沉默，我盡力消化剛剛聽到的資訊。
但最終還是只能吐出一個沒有營養的問題：「所以你每一天都這麼做？」
「每一天。」他理所當然的回答。
當我再一次在夜裡聽見窗外傳來喇叭聲時，我不再探頭查看。
只是我不清楚是因為知道事情緣由的安心感使然，
亦或是生怕瞧見非人之物的恐懼使然。
